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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你的每一个脚印都有温暖的名字

2019-07-10 17:47 作者:沈家农民  | 6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谁的故乡也是这样的,漫山遍野都长满了温暖的名字。所以读到海子说: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时,不解得暗自发笑。诗人到底年轻,或许那么小就外出求学,对自己家乡不太熟悉的缘故。故乡,不仅一条河一座山,几乎每棵树每块石头都有一个古老而温暖的名字。

枫树根,是那棵枫树的名字,也是她坐拥百余平米领地的符号。虽然在我很小很小知道并记住这个名字时,早已经不见枫树的影子了,连树根也没有了。但是不容怀疑,那里曾经是有一棵或几棵枫树的,如同旗子一样招展在村外的土墩上。因为老人们在叙述某个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中,不经意会提到枫树上曾经有好多硕大的窝。听说枫树没了,那个如一头水牛深耕着的树根,还一直生长了很多年很多年,每年牛角还会发出新芽。

枫树根是一片自留地的总称,一小块一小块错落着,分属于几十家。每一块地里种着不一样的植物,辣椒、豇豆、丝瓜、茄子、番薯等等,早先的印象枫树根就是一个菜篮子。村里乡亲谁说一声:去枫树根,彼此都明白。如果是女人说,那意思便是去摘菜;要是男人说,便是去料理菜地。摘菜的女人常常也是摘回一篮子五花八门的菜蔬,各家互通有无,名义上“分属”各家实际彼此默契共享。“一家有家家有”这是在长期物质贫乏的日子里,乡亲们的一种生活智慧,也是一个村庄的温存,如同袅袅炊烟,各自升腾,然后渲染成一片。又像那棵枫树,尽管消失了,却始终鲜活在乡亲们的叫唤吆喝里,名垂千古。

儿时老家的田野,是散落着许多皂角树的。每当天气薄凉,铜钱大小的皂角叶,就红艳艳了,宛如一树花开,抖擞风中,记忆里她仿佛就是报秋花,何须落叶知秋,染红了便是发出片片红彤彤的请柬,邀约着秋的光临。当然,不是所有的皂角树,都可以叫“皂角树底”的。只有那道突兀蜿蜒于田野的“青龙”尾部,最为粗大也是最古老的皂角树,才配享有“皂角树底”的名号。所谓青龙,是一条石头与泥土构筑起来的堪,从前的村庄东边,倘若不是依山,大多都筑有这道堪,作为一个村庄风水格局的布置。后来就渐渐湮灭在岁月里了,只是躲躲闪闪在老辈人的唠嗑里。依稀可辨的是古樟树,但凡村口仍有一排古樟树,十有八九那便是先前的青龙所在。

龙尾的这棵皂角树,郁郁苍苍,盘根错节,枝丫虬曲。尤其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似岁月打磨的老茧又像伤口的结痂,似乎所有树里只有老皂角树是要脱皮的。炎炎日,田间劳作间隙或午饭,人们便就近聚集在树下,歇息纳凉。虽然时常树上会掉下毛毛虫,可还是或靠着树干或躺于树下,脸盖斗笠,小憩呼噜。

皂角树底隔了几块田丘,也有一小片皂角林。但那里叫东央碓,顾名思义就是水碓磨坊的地方。村南村东村西南各有一座水碓,村南水碓边有几户人家,所以叫山底碓,村西南由于还有榨油房就称榨油碓。村东水碓,孤悬田野,青砖黛瓦像座庙。小时候在那门口探探,里面有一排巨大榔锤样的东西,此起彼伏地磕头,觉得甚是好玩,但大人总要呵斥阻止入内靠近。说那很危险。一则山区里,即使青天白日,说不定那块地方突然就下一阵暴,河流水量陡增,神不知鬼不觉就冲进水碓了,“大榔锤”乱作一团,舂穴里的米面被冲淹,甚至人躲避不及撞了大榔头掉进深池水沟。另则,水碓里的地面总是湿湿滑滑的,别说小孩就是大人也得小心翼翼。否则滑入舂穴,非捣成肉酱。因此,对于东央碓一直望而生畏。后来有了加米机,水碓就废弃,磨坊也颓败荒芜了。成了四方行乞或赶路不及的过客,避风躲雨的临时落脚处。曾经有不知来自何方的逃荒人家,在那里是“安家”过一段时光的。所以哪家小孩不听话老犯事,大人教训里常常会蹦出一句:长大了只能是住东央碓的货。(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乡俗里有一个禁忌,即客死他乡,包括意外死在外面,病死于医院等等的,拉回老家那是不能进入自家房子的。因此,村里一旦有人家发生这样的事,拉回来就安放在东央碓。在那里行过祭祀等等,然后出殡。如此这般,东央对就很有些寺庙的意思了。

东央碓的后面隔着“那田”的是瓦窑,瓦窑边上是毛竹墩,再往上就是两亩,紧挨两亩的是上下石墩,再过去便是湖里。瓦窑是瓦厂,一个很大的茅草棚和一座碉堡似的窑。俗话说人世三苦力:打铁拉纤做泥瓦。之所以苦力之最,因为这三样活容不得稍许偷懒,需要持续不断发力,既要蛮力又得使暗劲韧劲。趁热打铁,逆水行舟,这好理解。做泥瓦也一样,踩瓦泥跟和面差不多,要把和了水的黄泥迅速踩出韧性,非不停用劲踩不可,踩好又必须马上再堆砌好,再割出泥皮贴在瓦桶上,然后马上拎着一桶桶泥瓦凉晒。这些功夫几乎需要一气呵成。否则水分蒸发了,瓦胚就做不成。而且做瓦最好时节就在酷暑难当之际。南方农村常见的老房子屋顶上的鱼鳞瓦,看去颇有诗意,却是每块瓦可以说都是瓦工的汗水铸就。乡谚:好汉不挣六月钱。指得就是这类营生。

湖里是两户人家的地方,记事起那里已经没有湖的踪迹了,连个小水塘都不见。大人们的讲古里,隐隐约约闪现过那片湖光山色,如同追忆一位远去的绝世佳人,不堪叙说,只道湖里庄稼好。

东央碓的前面是澇洞田。田边就是蜿蜒而过村庄的溪流,水流汤汤,清澈见底。正如有人形容的那样,这是一条飘浮着鹅卵石的溪流。美丽的溪流是应该有一个美丽的名字的,但是没有。没有是因为她有太多的名字了。或许正是因为太美了,人们只能为她点点滴滴地取名——彭川、铜溪、窑溪、大滩、小滩、蓬桥湾、金虎潭、前溪、后窄溪------她从山中逶迤而来,路过的每个村庄,甚至每一户人家,都要给她一个名字。甚至她的名字就是村庄的名字,她的名字就是她养育的儿女名字。是啊,谁会说大堰河是条河的名字啊?

弯弯的月亮下面是弯弯的小溪,流淌着一床床鹅卵石的小溪,也流淌着一床床的名字,日日夜,缠绵于门根田边,淙淙在对坑泮,与云彩一起缠绕着村前的那座山。

山也没有名字,山的上面却长满了名字。高云路、前山柄、喜鹊坪、铜钱井、十坑涧、凉亭坪------这些名字标注着山的筋脉与穴位,人有多少筋脉穴位,故乡的山就有多少。即便这山上一度很荒凉,即便离开老家很久很久没有仰望过了,但是这一个个名字,就像秋天的山果一样,摇曳生辉在念想里。

我真的很长很长日子里,不知道老家的后山叫“三衢山”。从小到大学毕业再到当老师,我和我的乡亲们都管她叫“石壳山”。记得改革开放刚刚起步,我还在读大学。其时流行一种衣服叫夹克衫。而“石壳山”的常山方言音就是“夹克衫”。也不知道源于何人何事,一时间老家传得煞有介事。说这夹克衫的布料就是从老家这个石壳里提炼出的尼龙纤维做的。不但可以做衣服,而且尼龙袜也是这么做出来的。乡亲们很是感叹,这日本人真厉害,或许就是侵略进来时把这石块拿回去研究了。难怪叫夹克衫,难怪这衣服袜子和石壳一样挺括光鲜。那时也确实有一批批投资客,围着这石壳山转来转去,神秘兮兮说要来开矿办厂。于是,乡亲们就憧憬着火车很快就会通来,偌大的石壳山那做成夹克衫,保够全世界人世世代代穿的了。但凡一个人只要你所热着的人和地方,有着美丽的传说,都不由得你不信以为真。所以当时班里开主题班会,同学都说自己的家乡,我也就把这份憧憬描绘给同学了。同学听了,觉得似乎有可能-----

当然,石壳山依然还是石壳山,夹克衫的传说只是乡亲们一个天方夜谭。但因了这个传说,之后有意无意倒也留心有关石灰石之类的事,曾经看到过有报道说德国有这方面提炼纤维的技术。据此内心深处还有“夹克衫”的某种祈愿。

直到本世纪初,老家的石壳山没变成夹克衫,却一夜之间成了远近闻名的风景区,而且还是衢州的母亲山,衢州就是由此山而得名的,方才恍然知晓这石壳山原来还深藏着三衢山这么个美名啊!

故乡的山故乡的河,或许真不知道她具体是哪个名字,但正如我们不知道外婆的名字一样,并不妨碍我们对她亲爱有加,我们的世界里从此不是就有“外婆的味道”“外婆的声音”“外婆饼”“外婆面”------这个“味”这个“意”便是她最好的名字。

故乡的土地上你每迈出一步,都有一个名字的,尽管有点土,那确实曾经是父母对你的定位——黄昏里母亲焦急四处寻找玩得忘记回家的你,邻家大叔告诉她孩子在三棵树那里,或者说孩子在大板底的书家口,母亲顿时就笑了。而长大后的你不管离开家乡多久,当你踏入故乡的第一步,撞见的也是这么个小地名,像一位老者迎接你的回家。一个个小地名,使你方位感无比清晰,怎么都不可能迷失。

曾几何时起,乡村向往城市,城市拥抱了乡村。但是有人忘记或压根不知道这些地方是有一个名字的,却硬是要给她取一个换一个华丽的名字,以至于远行的人回来,甚至常住着的人,也闹不清自己的方位,不得不手机导航。你不妨静下心来细数,老家那一串串温暖的地名,你到底还能够记起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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