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晨露

1
下午,逮了个空决定去母亲那一趟。临出门,突然想到早些天在街上碰到她时,看到她头发稀疏,稍显凌乱,我于是转身又拿了染发梳带了剪刀才过去。
到了楼下,我打电话问她是否在家。
母亲住六楼,没电梯的那种。这样的楼层,爬上爬下确实不是很方便,母亲大多时候都在家,除了每日买菜和偶尔要购置衣服、什物的时候。我们怕爬楼梯,怕自己吭哧吭哧爬上六楼,而母亲不在家进不了门,所以一般先在楼下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母亲接了电话,说:“你上来吧,我在家呢!”
我上了楼去,母亲正在清洗粽叶。不用说,母亲定是在为端午节作着准备呢。
每逢过年过节,母亲总是习惯性地早早的准备着节日的吃食,几十年没间断过,即便是在最困难的年月,即便是在父亲生病过世后的日子,即便是在如今八十高龄的时候。
我说:“妈,不是说好了不包粽子了么?”
“我上次去你二姐家,回家时我要你二姐得空了回家走走,你二姐说端午回家吃我包的粽子呢。”母亲高兴地说。
包粽子一事,我们几兄妹已经提过多次,要母亲别包了,现在超市什么都有,买点吃就好了。每次提起,母亲嘴上总答应着我们,可临到节前,她总能找到再包粽子的理由:什么大孙子刚娶媳妇啦,什么孙女要回家过节啦,什么超市的东西有防腐剂啦……理由各种各样,信手拈来,随口便是。像这次,二姐就那么随口一说,就是最好的理由。我们反驳不了,反正,大多数时候,等到我们知晓时,她已经万事俱备,只等我们兄妹一到,开吃就行。
我说,妈,我带了剪刀和染发梳过来,要不,我先给您染发吧。母亲说,好嘞,反正粽叶都已清洗过三遍了,明天包粽子前再用热水过一遍就行。
我于是帮母亲先修剪头发。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稀稀疏疏的,也许是因为有些时日未去修剪了吧,稍稍长了点,因为长了点便显得有些零乱。我把它剪至耳根稍下,母亲照了照镜子,很满意。头发一剪短,人也精神了许多。我又给她头发上色。母女俩就在这修发、染发的过程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母亲还是很健谈,各种街边小事、亲朋邻居的变化等等,母亲乐意将她所了解的事情悉数与我们分享。
只是母亲已然八十高龄了,早些年还耳聪目明、腿脚灵便的她,这两年的健康状况大不如前。先是一直还能穿针引线的眼晴得了白内障,做了个手术,再是耳朵渐渐没那么尖灵,跟她说话声音要特意提高几个分贝,而且还要适时重复,要不然就会“茄子”变“鞋子”,说不到一块去。
2
说到鞋子,我们几兄妹家鞋柜里放了一柜的冬日暖拖,这些暖拖美观、大方,还结实、温暖,它们全是母亲的杰作。
母亲年轻时是村里小有名气的心灵手巧妇女,很多女人要做布鞋,都会先到我们家让母亲帮着剪鞋样。每每这时,母亲总是拿出自家收藏的报纸,这报纸在那时可算是稀罕物,不是一般人家都有的,我们家有也是因为父亲是教师的缘故。母亲拿了报纸根据来人所需鞋码、鞋款剪出鞋底、鞋面的样式,送与来人,来人只一句感谢,便满意而归。
母亲纳鞋底,做布鞋,鞋底针脚密实,鞋面与鞋底对接得严丝合缝,再加上母亲刻意选择的布料,做出来的鞋子总是美观、大方、结实、耐穿。在那各种物资匮乏的年代,能有母亲做的一双鞋穿,曾是村里无数老人的奢望。
如今,随着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母亲做的千层底布鞋已成了过往。极少做鞋了,但母亲的手艺并未生疏,她逮着机会,让她的手艺在我们兄妹大大小小的家庭里生着余辉。
大概是九几年吧,街上流行一种轮胎底布鞋,这种布鞋的底和面有人专门出售,自己只需买了鞋底、鞋面回来,用专门的粗线对接好就行。母亲买了很多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鞋底、鞋面回来,然后一个人猫在家里日夜奋战。一周后,我们家大大小小二、三十口人,人手一双,无论大人小孩,无一落空。
近几年,街上又流行起自做的冬日暖拖来,母亲再次出手奋战,我们家几兄妹的鞋柜再次被母亲做的拖鞋塞满。
这两种鞋,无论是轮胎底鞋,还是冬日暖拖,因为商家出售的鞋底、鞋面样式有限,但母亲能凭着自己独持的眼光搭配鞋底鞋面,凭着自己纳千层底布鞋的扎实手艺,把鞋子做出与众不同起来。
3
母亲老了,父亲在二十年前就已过世,母亲独自生话了二十年。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母亲的孤苦我们不是不知道,只是母亲不愿意在儿女面前表露出来,我们便也不再提及。
父亲走了几年后,为了能让哥嫂们专心专意闯事业,母亲独自与正在求学的小侄子居住,操持着小侄子的衣食住行,督促其学习。她自己每天洗衣,拖地,买菜,做饭,忙过不停。在最需要他人照顾的年龄,母亲却还在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别人。
早几年,我刚开始做园艺的时侯,我远在外省,事务琐碎繁忙,没有时间给她电话,常常是忙完后方才想起,而想起时多数时候母亲已上床睡觉,怕扰她睡眠,只好作罢。极少的几次电话,我心有愧疚,哽咽难言。母亲则佯装若无其事,反过来安慰我,鼓励我坚持自己的事业,说她会好好照顾自己,等着我凯旋归来。
近两年,母亲身体大不如前,地奥心血康吃了几十年仍然还在吃着,白内障,耳背,免疫力下降至常患感冒,易中署。常常一患感冒少则十天半月,多则满月,甚至月余。我们兄妹几个常为此揪心不已,而母亲自己却满不在乎。对于我们姐妹的邀请同住,她总是一再谢绝,说是自己身体并无大碍,犯不着担心她,即便有那么一天,也是生死由命,顺其自然些好。
母亲对生死看得极坦然,像极了父亲。父亲九七年病逝,去世前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执意单留母亲一人照顾他。在最后的日子里,他挣扎着将自己一生的简单经历撰写成文,同时把自己的挽联、墓碑刻字都写好,并自言自已一生“妻贤”“子孝”,去亦坦然无憾。
转眼间,父亲己过世二十年,忆及父亲在时,父慈母爱,每每回家,如倦鸟归巢,舒适温馨。陪父亲聊聊工作,话话家常,守着四方小桌品尝母亲精心准备的家常美味,一家人其乐融融。而今,母亲的味道尚在,而父亲的笑容和叮咛却只能在记忆深处去找寻。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只剩归途”的遗憾不可避免,它终有来临的一天,可我还是祈愿那一天无限期的推迟。
迟些,迟些,再迟些……
(全文完)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