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王好酒,即使一个人喝,也雷打不动每天中午、晚上各三两。有时候老王牌桌上输点小钱,回家媳妇免不了唠叨:“今天输的钱只当买酒喝了,酒就免了啊。”老王笑说:“只当买烟抽了。”老王从不抽烟。
在自己家喝酒,老王必备两样东西佐酒,一碗稀饭,一碟蚕豆,都是他亲自动手做。
老王从不说煮稀饭,说“熬”,也不用现在家家都有的电饭煲,他直接用一个有上十年历史的钢筋锅,锅添水加盖坐在火上,水开,揭盖,下两捧米,一把红豆。
水再开,此时开始,老王就寸步不离守着稀饭锅了,间或用勺子在锅里搅上一搅,边搅边说:“稀饭就得七十二遍搅。”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每次都搅足七十二遍,反正熬到最后,那稀饭米豆烂熟,汤汁粘稠,清香扑鼻。
亲朋好友都知老王这一喜好,接他喝酒开场白都是:“走,去我那儿喝酒,稀饭都给你熬好了。”老王爽朗一笑:“好!好!”
老王曾随儿子北京小住,评定这个人人皆知的大都城道:“空气不咋的,水还不错,熬稀饭没变味儿。”
后老两口又随儿子搬家至湖南:“嗯,湖南的水也不错,只是湖南超市菜场都没见红豆,下次从老家带点来。”
儿媳孝顺,买来赤小豆,老王说:“虽都是红色,红豆颗粒较大,赤小豆形状略细长,且久煮不乱,我已用绿豆代替。”
老王吃的蚕豆也与常人不同,必买小颗粒偏圆干豆,他说那种大颗粒扁形豆味淡,做油炸兰花豆更佳。
“哗啦,哗啦”老王用一口铁锅炒蚕豆,小火翻炒至豆焦黄而不糊,锅正火辣辣,老王“扑哧”一瓢冷水下去,豆子翻滚着经历比煮豆燃豆萁更痛苦的炼狱,水开,把豆子捞出浸入冷水,冷却后沥干加盐、麻油、蒜泥凉拌。那豆子经过热冷热冷交替,嚼起来喷香且劲道十足。
老王常在添冷水前铲两铲炒熟的干豆出来当零食,“嘎嘣、嘎嘣”嚼得馋人,旁边人试着拈一粒放进口里,以牙轻轻磕掉豆子皮,用惯常吃东西的力道去咬,那豆子纹丝不动,猛一用力,牙差点蹦了,赶紧吐出来说:“哎呀,老王你的牙真好!”
老王仿佛就等着这一句夸似的,傲娇道:“我这牙确实不错!”要是有小孩子在旁边,老王就要继续说:“牙齿跟人一辈子,坏了可不能再生,少吃点糖。”
老王对酒也情有独钟,只爱两种,一是国酒茅台,一是老王家乡酒厂的珍珠液,都为53℃酱香型白酒。
老王更偏爱珍珠液,不仅因它实惠更因对它有感情,从会喝酒开始就喝的它,老王说,珍珠液就是湖北的茅台。
珍珠液历史悠久,三国名士司马徽曾赋诗:玉溪风物殊,仙翁授珍珠,醉饮珍珠液,不知归乡路。
老王喝的这珍珠液酒,厂子始建于1952年,跟老王年纪一样大,后被某传媒集团控股收购,开发了诸多新品种,从38℃到53℃任君选择,包装也是花样百出。老王仍独爱传统白瓷瓶装53℃酒。
据说,现在20年前的白瓷瓶53℃珍珠液酒一盒市价两千,内装两瓶,每瓶半斤,那瓶造型颇像画里面观音菩萨的净瓶。
老王听说后笑眯眯的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媳妇,然后他躬身在卧室床下翻找,好家伙,以前放忘记了好几盒。
媳妇也笑眯了,这得值多少钱啊!老王把宝贝们擦擦干净,边擦边念叨:“十,二十,三十,四十斤,哎呀,够喝一阵子的!”
“咋?这你也舍得喝?”媳妇舍不得,老王神秘道:“刚听酒厂相熟的老师傅说,打60块钱一斤的散装珍珠液十斤,把这半斤陈酒勾兑进去,不比现在市面上最贵的珍珠液差。”
媳妇真真是空欢喜一场,不仅这宝贝陈酒要被喝掉,每半斤还得搭600元的散酒,老王哄:“你只当这几盒早就被我喝了。”
媳妇想不通,第二天才好点,老王恨不得马上呼朋唤友过来庆祝。
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老王一身耿直,交的酒友也都是直肠子。
退休后,老王和几位酒友约定,每人生日那天团聚,打牌喝酒热闹一天。儿女们多在外地,老王总说:“赶回来锦上添花,赶不回来,他们忙他们的,咱们乐咱们的。”
这酒友里还有另一位姓王的师傅,嘴巴最不饶人,不管哪家的子女在老子生日那天赶回来,喝酒前必受他一顿教训:“买东西回来了没有?没买赶紧出去,辛辛苦苦把你们养这么大,空手回来干啥?走的时候还大包小包的东西往你们小家里搬,那不是人,是白眼狼!”
每一家的子女也知道,这是每一年的敬老课,都垂手而立,等他说到满意为止。
其实这几家子女后辈都挺孝顺。老王的女婿更不用说,去哪里出差看到好酒了总想着给老王带。
老王女儿跟这女婿谈朋友时,老王不问他父母干啥的,也不问他高矮胖瘦,只问,他爸爸喝酒不?不知道,他爸爸走得早。哦,那他喝酒不?带回来,我跟他喝个酒看看。
女婿第一次上门,酒过三巡,老王悄悄跟女儿说:“你会找啊!这人不错,喝酒直肠子,说话没有那些弯弯绕。还有个最大的优点,喝多了不发酒疯,也不夸夸其谈,你看,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好!这我就放心了!”
女儿女婿结婚,老王感叹:“婆婆,嫂子,你,三个女人走到了一个屋檐下。要是你们也能喝酒,几餐酒下来,那关系可能就融洽了。既然不能喝,三个跟他家里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的人想和平相处,唯有真心、真情打动人心,这个道理你懂噻?”
后来,老王女儿跟婆婆嫂子的良好关系一直为亲戚们津津乐道。
女儿婆婆仙去的那天,老王第一次喝红了眼,又悄悄拉着女儿说:“他(女婿)从此是个没爹没妈的娃儿了,你可要对他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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