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日睡着了吗?”
“睡着了,再不睡我就要死了!我快受不了了,我觉得我就是一头奶牛!吃了喂,喂了再吃,我是鬼迷了心窍,怎么那么迫不及待的要生个孩子。”
阿月蓬头垢面、睡衣凌乱的倒在年的床上。和顺产还是剖腹产的两难抉择比起来,哺乳是一条不归路,一旦开始没有后退。还没出月子的阿月每一天都两眼无神,黑眼圈下的表情也刻意挂着生无所恋。
年放下正在织毛衣,去了厨房,再出把鲫鱼汤端给阿月。
阿月看到床头的小毛衣已经有了雏形,一看就是几个月孩子的。橙红色的毛线,鲜艳的就像石榴花。
“哪有你这样。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也没说要死要活!”
“我可以给她喝奶粉吧,我可以……”
“死丫头!一天到晚竟胡说。我以前也没给你喝奶粉,奶粉和母乳能一样?快喝,喝完去小日身边躺着。你身上的味道,她闻着睡的安心。”
阿月在年这里得不到一点安慰和鼓励,心里又开始有些对年的怨。年还不自知,眉间的纹路因阿月喝了汤松散开。
“再过两个月天也暖和,小日就能出去晒太阳,小毛衣正好穿上。这是宝宝用的毛线,你摸摸,一点不扎皮肤。”
“小日小日,妈,我才是你的女儿!你是不是从来就不关心我。”
阿月临走时门恰好被风重重带过。“砰”,门缝里一个橙红色的绒线球滚过。阿月想起,三岁时年把她交给奶奶,临走不知怎么把斗篷打成了死结。她现在还记得那件披过的毛线斗篷也是红色,红的扎眼疼。
二
奶奶秋生过十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四个儿子和女儿春。秋就爱把春当成贴心小棉袄来疼爱,阿月来了,在春要出嫁的前夕。
“来阿月,太冷就让奶奶抱,奶奶帮阿月暖暖身暖暖脚,可不能叫这个小疙瘩生病喽。”
“阿月你一定要听奶奶的话,替姑姑孝顺奶奶。你看奶奶多疼你,比你妈妈都要对你好!姑姑都嫉妒了。”
秋紧紧抱着阿月。天寒地冻,秋用那充沛丰满的热情和肥大灼热的胸脯驱逐了阿月的手脚冰凉和被母亲舍弃的不安。姑姑春的手总带着雪花膏的香气,撸过阿月发黄的头发。
爱意和怜惜,都是小阿月需要和贪恋的。不用迷惑妈妈为什么把她给奶奶,不用在意别人说妈妈已经不要她。她感到满足,很快忘了年的气味和怀抱。
来年看到年,阿月眼里心里都是隔阂和疏离。年打开行李,拿出自己做的麻花、散子,瓜子、花生,还拎出两袋沉沉的苹果。
“我不要!奶奶家什么都有,我不要吃你的东西。”
阿月侧身避开那些东西,年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从另一个干净的布包里拿出几件毛衣,背对着阿月,才慢慢的一件一件在床上摊开。
“不喜欢没关系,来,看看衣服喜欢吗?妈妈怕阿月长得太快,现在看到阿月,就知道尺寸都够了。”
毛衣是清一色深深浅浅的红。阿月来年、来来年的尺寸。阿月没忍住,跑上前拿起一件,年的微微皱着的眉头才松开。
后来,路上有个阿姨拉住阿月要看针法,叽叽喳喳的说这花纹全是钩出来的。
“啧啧,都是功夫哦!”
阿月一直记得那些毛衣的款式。几年后,年回到阿月身边,阿月穿红色也穿烦了,问年。
“白色不好看?黄色不好看?蓝色不好看吗?你为什么总给我织红色。”
“你才一岁就喜欢红毛巾,没事披头上当假发。再说你皮肤白,跟你爸爸一样,穿红色多好看。”
年的回答理所当然:红色好看,红色最适合阿月。阿月却想,是你自己喜欢吧。
年很勤劳,家里总是飘着饭菜香。阿月身上的衣服也是干干净净,有洗衣粉清香的味道。晴天的夜晚,阿月钻到被子里总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但是阿月没法和年心平气和的交流,总对被年放弃的几年耿耿于怀。
三
“妈妈,闻闻宝宝香不香,外婆给我织的毛衣,洗过了!”
“香,真香!小日是个香宝宝,妈妈要天天抱着,当成小棉袄一样穿在身上,呵呵。”
直到小日三岁,越来越好带,阿月才有些明白年。
每次去商场,因为那身鲜艳的红色,阿月总能在儿童乐园最快找到四处撒欢的小日。而每次小日睡在自己的小床上时,或许是闻惯了阿月的味道,就算睡着了,小脸也会习惯性的朝向阿月。
阿月每次叠好小日脱下的毛衣,都会习惯性的轻轻贴上脸,这几年因为身体差,年织的衣服已经简单朴实,只有触感还是依旧柔软温暖。
阿月想我因该对她再好一点,不能再气她,她已经不年轻了。
接到爸爸的电话,阿月抱着小日冲到医院的时候,年正醒过来。她是在给小日买菜的路上犯晕,被路过的人扶住打了急救电话送进医院的。
“不是和你说,不要带孩子来医院,你怎么就不听?医院都是病菌,把小日过着了病,看你怎么办。”
“你还发脾气啊,你看你虚弱的样子!医院不能来,你都来几次了?颈椎开了刀还没几年,叫你不要再织毛衣不要再烧那么多菜,你怎么不听?现在脑血管又要堵了,你知道你这样有多吓人嘛!”
“吓人,有什么吓人的?大不了就瘫掉呗。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嘛。医生也说吃药能控制,哭什么,死丫头!你去劝劝她死老头,从来不听我的。”
看着年过早衰老的脸,眉头眼角细细的皱纹和花白的发,阿月再也忍不住跑到走廊上,终是可以畅快地痛哭出来。那些眼泪像是被不懂事的阿月抑制住的情感,流的肆无忌惮。
“你不要怪你妈,她喜欢为你做那些事。她其实不是为了小日。你明白吗?”
爸爸在阿月身边坐下。阿月拼命的点头。在做母亲的这几年,她已深深地体会到一个母亲的用心良苦。
精心烧的每一个菜,总想着自己的孩子能多吃一口。每一件衣服都要用手去摸,看看够不够舒服,能不能御寒。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心里充满了欣慰。当她生病时惶恐无助,希望最痛苦的事情永远落在自己身上。
但是年不会用语言去表达,不会说小宝贝、小乖乖,不会把她抱在怀里亲吻。但是她教她这样对小日。在小日出生后,就固执的叫她们相依相偎不要分开。
在很早以前,她以为她可以没有年。在一起了,她让自己坚强,不去感受在意。可连着两次在医院看到年,她才觉得如果失去会是多么恐惧,年的关怀付出早就融进了她的血脉骨肉。
小日在病房里也大声地哭起来,年劝她,声音依旧轻淡无事一般。
阿月突然发现那些饭菜、衣被的香气;放在床上的一件件或深或暗或橙的红色毛衣;一句句嗔怪、愤怒、无奈的“死丫头”。不但是她的全部,也是小日的。
年出院没多久,依旧叫阿月周末带小日来吃饭,依旧一桌子的菜。有她喜欢的,有小日喜欢的。
“妈,不要再烧那么多菜了,你知道你不能累。”
“我知道。小日来吃块肉,吃肉肉长肉肉,这就是给小日补身体的,你个死丫头爱吃不吃。对吧,小日?我平时和你爸又不烧,烧一顿饭还能把你妈累死?”
临走时,阿月拿出一支艳红色的唇膏送给年。
“天呀,那么红!你妈能涂吗?”
“外婆好看,外婆好看的!”
“这不是你最喜欢的颜色嘛!只有这个颜色,涂在嘴上才显年轻。下周我来帮你把头发染了,我们带小日坐游轮去旅游吧。”
月亮正圆,小日走着走着就开始耍赖,要阿月抱。阿月把包斜挎好,又把年给她的装满食物的袋子从左手换到右肩,才蹲身抱起这个5岁的小胖子。小日笑得很欢畅,是被一心一意得对待,心满意足的快乐。她亲了亲阿月的脸,还指了指楼上。年正在窗口向她们挥手。
这一刻,阿月看到了楼顶的月亮,轻轻冷冷,却把夜色融化的格外多情。
阿月想她怎么才发现,这世界上的母爱,并不都是灼热炙烈如太阳,大多也因该看似温柔冷淡,却不知不觉地温柔照亮每个黑夜。
当游轮开在大海上时,小日和年都已相拥着睡熟。
阿月睡不着,她看到海上,月亮洒下一大片缱绻爱恋的影子,心里却想此时大海的儿女江河湖海,也是被月光洒满了波光粼粼,这多像年的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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